咚。咚。
头顶极高处的岩层,凿击声沉闷且规律。
每一次震动传来,暗紫色的岩壁缝隙里便簌簌掉下细碎的石粉。李长生背靠着冰凉的石壁,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。上方镇魔司行刑官的掘地推进没有丝毫停滞。这片废弃矿脉外层就像一个在被铁锤不断敲击的沙箱,空气被挤压得越来越稀薄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肺管里塞进了一把粗砂。
“走。”李长生低声吐出一个字,声音像砂纸擦过铁锈。
黑暗如浓稠的泥水,空气里充斥着陈年的霉味和废弃爆破晶石散发的刺鼻硝烟味。苏清颜强行封着开裂的无瑕剑骨,拔出残剑走在最前面。这里的重力场混乱不堪,前一息身体重如千斤,下一息又会有微微的失重感,方向感被彻底剥夺,每迈出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。
李长生五指微微收拢,压下经脉里刀割般的钝痛。他调动气海深处仅存的余力,指尖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纯净本源气息。
惨白的微光在指尖亮起,勉强驱散了周遭三尺的浑浊,成了这片漆黑废墟中唯一的路标。
他们顺着崎岖的废矿斜坡往下摸索。陆长庚走在队伍中间,后背死死托着已经彻底失去听觉、陷入半昏迷的晏流萤。
咔。
一声极其艰涩的金属弹动声在陆长庚脚下响起。
他一脚踩穿了伪装的石皮。
掩埋在沙土下的一个生锈废弃捕兽阵法毫无征兆地弹起,带着倒刺的精钢夹瞬间合拢,狠狠咬进了陆长庚的小腿骨。
钻心的痛楚瞬间顺着脊柱窜上头皮,陆长庚双眼暴突,本能地张大嘴巴,喉咙里已经滚出了变调的惨叫。
但就在声音即将冲出喉咙的刹那,他想到了头顶那群正在听音辨位的猎犬。他猛地一低头,一口死死咬住了胸口衣襟里露出的那本破旧账本。
那是温孤愁死前砸给他的遗物。
鲜血顺着他的牙龈涌出来,迅速浸透了发黄的纸页。他痛得整个人向前栽倒,脸几乎贴在阵法的底座上,沉重的喘息全被闷在了纸页里。不仅如此,账本被血浸透的硬皮边角,随着他的栽倒,不偏不倚地塞进了阵法底座正在飞速咬合的触发齿轮里。
嘎吱——
原本要拉动墙体内部传导钢丝的第二道齿轮,被发热的旧账本死死卡住。生锈的铁齿咬进纸浆,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后,硬生生停止了转动。
走在最前面的苏清颜听到后方的动静,猛地转身。剑骨开裂的痛楚让她额头布满冷汗,但她手里的残剑依旧本能地向前递出半寸,摆出御敌的架势。
一丝清冷、断绝人性的高阶无情剑意,顺着残剑的缺口溢出,连周围浑浊的空气都随之下降了冰点。
这仅仅是护主的本能反应。但在这种绝对封闭的地下空间,这股高阶剑意就像是在平静的水潭里砸下了一块铁毡。
黑暗深处,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粗糙的机械咬合声。
不是镇魔司,而是某种极其原始的物理防御机关。
李长生指尖的那点纯净白光,在废墟浑浊的底色中太过扎眼。这本是用来探路的微光,却在无意间触动了地下势力悬挂在石壁高处的反光折射镜。
而苏清颜那瞬间爆发出的高阶无情剑意,更是直接让暗处蛰伏的这群原住民感受到了灭顶之灾般的生存威胁,促使对方直接切断了试探,启动最高防卫。
“把剑收了,退!”李长生一把扯住苏清颜的肩膀,将她往后猛拽。
几乎同一时间,众人头顶的岩层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暗处的岩壁后,铁重楼粗壮的双臂死死拉动着巨大的生锈绞盘。他浑身肌肉虬结,冷汗混着泥垢砸在地上。他把这群散发着恐怖剑意的人,当成了引来镇魔司的“异端灾星”。凭借着主场优势,他拉开了连环滚石陷阱的插销。
轰隆!轰隆!
七颗重达数千斤的玄武岩滚石,带着碾碎一切的势能,顺着石壁上的暗槽当头砸下。
这股纯物理的重压,在混乱的重力场中显得尤为致命。如果苏清颜强行出剑劈开滚石,激荡的剑气绝对会引爆石壁缝隙里密密麻麻的废弃爆破晶石,届时不仅是他们,整个掩体都会被彻底活埋。
李长生没有退缩,更没有祭出杀招。
“不要反击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透着绝对的镇定。
滚石距离头顶只剩三尺,带起的风压刮得人面颊生疼,甚至能闻到石头表面附着的干涸血腥味。
李长生右眼底闪过一抹微弱的乱码残像。他抬起左手,将指尖那点残存的纯净本源包裹着一丝微型乱码死锁,直接拍向了滚石与石壁暗槽摩擦的缝隙。
充满悖论底层的乱码代码,强行介入了滚石下坠的物理惯性中。不求击碎,只为了增加摩擦。
刺耳的岩石摩擦声穿透耳膜。
七颗巨石在半空中猛地一顿,就像是被卡住了关节的巨兽。石皮表面崩出大量的火星,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贴着众人的头皮,却再也无法下坠半寸。
死寂。
只有生锈齿轮在墙体深处发出不堪重负的转动声,和暗处原住民粗重的喘息交织。
李长生收回手,双臂自然下垂,摆出一个完全没有防御意图的姿态。
他迎着黑暗,用一种平缓到近乎枯燥的语调开口:“七颗滚石,三组滑轮,外加一根连接承重柱的拉索。”
他的声音在狭窄的暗道里回荡,带着精确的算计。
“陷阱布得很巧妙。但我只用了半息,就卡死了你们的齿轮。如果我愿意,刚才那一瞬间,我可以让这些石头原路崩回去。”李长生盯着暗处那个若隐若现的魁梧轮廓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但我没有。因为如果承重柱断了,墙里的废弃晶石会殉爆,上面挖地的人会听到动静。”
他顿了顿,强调道:“大家一起死,不划算。我们没有恶意。”
黑暗深处,铁重楼的喘息声明显凝滞了一拍。
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连接承重柱的最后拉索。只要他松手,整个通道就会彻底塌方。他本该毫不犹豫地拉扯,把这些带来毁灭的外来者活埋,以此保护身后掩体里的那些残羹剩饭般苟活的老弱。
但他没有松开手。
借着李长生那微弱死锁散发出的幽光,铁重楼居高临下地看清了下方的一幕。
那个被捕兽夹咬穿小腿的男人,满嘴是血,死死咬着一本破旧的账本,却在滚石砸下的那一刻,本能地蜷缩起身体,用后背死死护住了身下那个双耳流血、软绵绵的盲眼女孩。
那种卑微、狼狈,甚至带着些许滑稽的求生姿态,像一根生锈的铁钉,猛地扎进了铁重楼的记忆深处。
当年天庭下达清洗令时,他也是这样,在泥水里死死护着自己的妹妹,眼睁睁看着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降下屠刀。
绷紧的铁索发出一声艰涩的哀鸣。铁重楼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,那股虚张声势的杀意,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迟疑。
就在这僵持的一瞬,暗道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喝止。
“铁叔,停手。”
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。
铁重楼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震,手里的铁索彻底松弛下来。
暗道深处的石壁伪装被人推开。几个衣衫褴褛、浑身散发着霉味和脓疮气息的地渊残鼠会成员,端着生锈的法器,警惕地显露出身形。
他们簇拥着一个人。
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。
她双眼蒙着一块发黄的粗布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透光的纸,手里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盲杖,脚步轻得像是一抹游魂。
李长生指尖那微弱的纯净白光在深邃的暗道中亮起,恰好照亮了她的脸。
盲女荆微霜没有理会悬在半空的滚石,也没有去看苏清颜手里的残剑。她只是微微扬起头,像是在黑暗中嗅探着什么。
她感知到了那股气息。在充满了毒气、霉味和绝望的废矿底色里,李长生身上的那点纯净本源,就像是黑夜里唯一的烛火,亮得刺眼。
“石头在哭,他们又在吃人了。”
荆微霜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调,说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她握紧了盲杖,面向李长生的方向,虽然眼睛被蒙住,但那种带着探究与隐隐期盼的注视感,依然准确地落在了李长生身上。
对峙的压迫感像潮水般退去。残鼠会的成员在铁重楼的示意下,缓缓放下了手里那些简陋而致命的机关连弩。双方迎来了最初的试探。
然而,喘息的空档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就在残鼠会刚刚解除武装的下一个瞬间,周围原本干燥的暗紫色岩壁,突然传出阵阵诡异的细碎声响。
黑色的水渍像是有生命一般,从岩石的缝隙里大股大股地渗出,带着浓烈的腐蚀性阴毒气息。不过几息的时间,水流汇聚成声,一条深不见底、翻滚着恶臭水泡的暗河,在火光照不到的通道前方,突兀地横挡在所有人面前。
